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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云在线观看:《大空头》伯里:从神话到笑话

来源:开云在线观看    发布时间:2026-09-17 08:07:35

2005 年,他一个人关在办公的地方里,光着脚,放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读了上百份次贷债券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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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 年,他一个人关在办公的地方里,光着脚,放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读了上百份次贷债券的说明书,每份动辄上百页。

  读完之后他笃定地得出一个结论:这些贷款两年之内会大批违约。从 2005 年起,他大量买入信用违约互换(CDS),两年孤注一掷,中间差点被愤怒的投资者赶下台。

  到了 2007 至 2008 年,次贷危机全方面爆发。他为投资者狂赚了大约 7.25 亿美元,自己也赚了大约 1 亿。电影把他拍成了先知,全世界都记住了那个酷酷的独眼侠。

  然而,人世间的神线 年,迈克尔·伯里警告说,美股是史上最大的投机泡沫。2023 年 1 月 31 日,他在推特上发文:卖出。两个月后,随着股市狂飙,他不得不认错:“我说卖出是错的。”两次,他都没等来他说的那种。

  2021 年上半年做空特斯拉,到了 10 月他自己说不再做空了,“那只是一笔交易”。同年做空的还有 ARK 基金;2022 年换成了苹果;2023 年是标普和纳指,然后还有英伟达,以及几乎所有的热门公司。

  他一次次公开看空,一次次惨遭落空。渐渐地,神线 日,Scion 向美国证监会注销了投资顾问登记。半个月后,他开了一份付费通讯,379 美元一年。他给它起的名字,是“解链的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是特洛伊的公主,普里阿摩斯王的女儿。阿波罗看上了她,把预言的本事当作求爱的礼物送给她。她收下了礼物,却拒绝了神。

  神收不回送出去的东西,于是往礼物上加了一道恶毒的诅咒:她说的每一句预言都会应验,但永远没人会相信。

  此后她预见了木马,预见了城破,预见了自己被掳去迈锡尼并死在王后手里,却无力回天。

  希腊人讲这一个故事,讲的不是预测有多难,而是预测有多无用。卡珊德拉从来就没错过,她的悲剧在于:无人相信,无所改变。

  伯里把自己的付费通讯叫这一个名字,等于自封“先知”,并且是被世人辜负的那种。

  更可悲的是,卡珊德拉的诅咒是没人信她;伯里的诅咒正相反——人人都信他,连他自己也深信不疑。

  诺贝尔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说过:人对一个判断的信心,取决于故事讲得顺不顺,而不取决于证据够不够。电影把伯里的故事讲得太顺了,他自己也入戏太深。

  而对一个靠赔率吃饭的人来说,被太多人相信,是一种比不被相信更昂贵的诅咒。毕竟在 2008 年,他正是因为“无人相信”才买到了极度廉价的“保单”,赚到了大钱。

  《大空头》依然是一部非常精彩的电影,但是迈克尔·伯里在现实中的表现,已经耗尽了主角的光环。以至于当我在网飞上再次滑到这一部优秀的电影时,连点开重温的欲望都没有了。

  同一个大神,前后反差为什么如此之大?他后来的预言,为何几乎又一次也没兑现?

  当然,总有一天,美股会经历暴跌,AI 泡沫也可能会破灭,到时候迈克尔·伯里的某些警告一定又会被媒体拿出来“造神”。

  但对于过去这些年真金白银追随他的投资者来说,他们已错过了一整个时代的牛市。

  面对“大空头”跌落神坛的窘境,人们通常有一个最现成、也最省脑子的答案:他不过是运气好。毕竟,把别人的成功归于运气,把自己的成功归于天赋,几乎是人类自我安慰的本能。

  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第一卷里,写过哲学家泰勒斯的传奇。有一年冬天,泰勒斯用很少的定金,租下了米利都和开俄斯两地全部的橄榄压榨机。冬天没人抢,所以价格极其便宜。到了收获季,橄榄大丰收,压榨机供不应求,他按自己开的价转租出去,赚了一大笔。

  亚里士多德说:泰勒斯懂天文,预见了丰收,说明哲学家想发财也发得了,只是不屑于。古人看到的是“预测能力”。

  故事流传了两千多年,因为它太符合我们对聪明人的想象了:先知先觉,然后大赚一笔。

  塔勒布在《反脆弱》里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解读。他说:“泰勒斯不需要太懂星象传来的信息。”

  他买的与其说是对未来的预测,不如说是一份“错了也亏得起、对了能赚大钱”的选择权。在这一个故事里,天文学负责渲染传奇,那张非对称的“定金收据”才是真正的核心。同一个故事,古人看到的是预测,塔勒布看到的是赔率。

  我们总以为要解释一个人为什么能看透未来,但也许真正该解释的是,他为什么能买到那么便宜的选择权。

  伯里 2005 年买入的信用违约互换(CDS),本质上就是泰勒斯手里的那张定金收据。

  信用违约互换是这样一种合同:你持续付保费,一旦约定的信用事件(违约)发生,对方就按合同天价赔付。这就像给别人的房子买火灾保险。华尔街当年有个更刻薄的说法:给一栋大火正要吞没的房子投保,房子还是别人家的。

  伯里给那些次贷债券买信用保护,年费率大约只有名义本金的 1% 到 2.5%,他买了十几亿美元的名义本金。一旦房子烧了,赔付将是保费的几十倍。

  为什么这么便宜?因为卖保险的那一边,压根不觉得房子会烧。2005 年,全世界都在兴高采烈地往那栋房子里搬家具。

  但它不轻松的地方,恰恰也在保费。按迈克尔·刘易斯在《大空头》里的记载,这些保费每年会吃掉伯里基金大约 8% 的净值。这就像是身体在持续失血。到了 2006 年前三季度,基金已经亏了 17%。

  愤怒的投资者要求撤资,伯里只能动用合同里的侧袋条款,强行冻结了赎回。2011 年他在一次演讲里承认,2006 年那会儿他真的考虑过清盘。

  他的投资者未必不信房子会烧,他们只是受不了每天看着保费如流水般哗哗流淌,而大火却迟迟不来。

  非对称,绝不等于无痛。一张赔率极佳的保单,代价是你必须用命去熬那个等待的年数。你知道终点可能有金山,可是,你有血条走到终点吗?

  况且,2008 年看空世界的人,远不止电影里那几个主角。有人虽然看对了时间,却没找到 CDS 这种绝佳的工具。

  比如经纪公司 Euro Pacific 的老板彼得·希夫。他常年上电视预言美元崩溃和美国金融体系的危机。危机也真的如他所言降临了。但他让客户押注的工具是:做空美元、做多海外股票。

  结果危机爆发时,美元作为避险资产大幅升值,海外股票跌得比美股还惨。他不仅没赚到钱,客户账户反而暴跌了三到五成。一位客户年初投了 7 万美元,次年只剩下 2.5 万。

  他精准地判断到了危机,却买错了应对危机的结构。假如没有合理的赔付结构保护,哪怕你拥有上帝视角的预测,最终也只是在给市场白白送钱。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2008 年那场史诗级的胜利中,迈克尔·伯里到底赢在了哪里?

  在这个充满随机性的复杂世界里,预测管的只是“未来可能性的概率分布”,而结构管的才是“当未来降临时,你赚多少赔多少”。伯里之所以能一战封神,不是因为他的水晶球比全华尔街都清晰,而是他像泰勒斯一样,极其聪明地买下了一份便宜到不合理的“定金收据”:哪怕看错,也只亏损极其有限的保费;一旦看对,就能直接赢下整个世界。

  迈克尔·伯里的悲剧在于,当他后来一次次在推特上喊出“Sell”的时候,他只记住了自己当年预测的精准,却忘记了真正保佑他活下来的,是那张非对称的保单。

  同一个洞见,配上完全不同的赔付关系,结局是天堂与地狱之别。在金融的修罗场里,看对方向仅仅是迈出了第一步;真正决定生死的,是你如何把这个判断摆上牌桌。

  以“看空”为例。当你在心里笃定“它一定会跌”时,你其实正站在一个命运的三岔路口。你有三种下注的方式。

  这是最传统、也最反人性的绞肉机。你借来股票卖掉,哪怕跌到底,你最多也就赚百分之百;但如果它一直涨,涨幅是没有上限的,你的亏损也就没有上限。不仅如此,你每天还要支付昂贵的融券利息,并随时面临追加保证金的夺命连环 Call。2006 年的股东大会上,有人问巴菲特怎么看做空,他回答:“如果你 20 块买入,你最多亏 20 块;但如果你 20 块做空,你的亏损可以是无限的。”

  1992 年替索罗斯狙击英镑的一代传奇操盘手德鲁肯米勒,在 1999 年 2 月敏锐地察觉到了科技股的巨大泡沫。他果断建了大约 2 亿美元的互联网股票空头。结果,到 3 月中旬,短短一个月,他就亏了约 6 亿。

  泡沫确实在一年后破裂了,但他没能挺到那一天。这和他的眼光无关,只和他的仓位有关。

  还有老虎基金的创始人朱利安·罗伯逊。作为八九十年代全球最大的对冲基金之一,罗伯逊坚决不肯买那些市盈率极其荒谬的科技股。因为跑输大盘,投资者疯狂赎回,基金规模从 220 亿美金惨烈缩水到 65 亿。

  2000 年 3 月 30 日,罗伯逊屈辱地宣布关闭基金。他在信里写道,不想“在一个我坦率地说看不懂的市场里继续承担风险”。

  纳斯达克那一轮历史级的大顶,就出现在他关门前 20 天。他走的时候,市场起步证明他是对的。

  潘兴广场的创始人比尔·阿克曼,也在这条路上流过血。2012 年 12 月,他高调宣布做空康宝莱,指责其本质是传销,迟早归零。五年后他黯然离场时,亏了近 10 亿美元。

  做多的时候,只要大方向看准,你可以和时间做朋友,用耐心死扛回调;但做空的时候,哪怕方向看对了,时间也极可能是你的死敌,由于时间每走一秒,都在收你的利息和保证金。

  华尔街有一句古老的名言:“市场保持非理性的时间,可以长过你保持不破产的时间。”这句话常被安在凯恩斯头上,出处虽不可考,但罗伯逊和德鲁肯米勒一定会含泪点赞。

  亏损是有限的,最多赔掉保费;而赚的上限可以极大。非对称是对了,但这并非毫无代价。保费就是你的成本,而且赔率从来不在工具本身里,而在“价格”里。

  当年阿克曼带着 10 亿美元的裸空头寸,在电视上和华尔街另一位大鳄卡尔·伊坎对骂。伊坎骂他是骗子和爱哭鬼,反手大举买入康宝莱,把股价直线拉爆。阿克曼的判断其实对了一半,康宝莱确实被联邦贸易委员会罚了 2 亿美元并要求整改,但他押注的“归零关停”并未出现。

  借券卖空的规则,在这五年里把他磨得生不如死:股价涨一分,他亏一分,上不封顶。

  到了 2017 年 11 月,阿克曼终于醒悟了。他把借券空头,换成了看跌期权。

  同一个人,同一个标的,同一个看空的判断,仅仅是改了下注的方式,就从“亏无上限”变成了“亏有上限”——据当时披露,换成期权之后,这笔头寸再怎么亏,也亏不过基金资本的 3%。2018 年 2 月,他离场。虽然五年下来亏了近 10 亿,但结构止住了他流血的伤口。

  仅仅两年后,阿克曼把同一种判断力,用在了买保险上,一把赢回了个人的声望。

  2020 年 2 月,新冠疫情还只是若隐若现,美国信用市场的保费正处在历史上最便宜的位置:投资级公司债的信用违约互换指数,年费大约只有 50 个基点(千分之五)。

  阿克曼悄悄买入了一大批这种保险,保的是一篮子欧美公司债的信用,名义本金高达几百亿美元。而保费和佣金合计约 2700 万美元——对一只几十亿规模的基金来说,这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定金”。

  三月,美股。所有人同时恐慌性地想买这种保险,保费瞬间翻了数倍。阿克曼甚至不需要任何一个企业真的破产违约,他只需要把手里的保单,高价卖给后来那些在火灾中痛哭流涕想买保险的人。

  3 月 23 日,他卖完了最后一张保单,一共套现约 26 亿美元。2700 万换 26 亿,接近一百倍。随后反手抄底,又赚一笔。

  康宝莱与 2020 年,是同一个人、同一种判断力,两种截然不同的下注方式。前一次他猜对了一半,亏了 10 亿;后一次他甚至没猜到疫情会有多严重,却狂赚了 26 亿。

  区别不在眼光,在下注的方式。阿克曼 2020 年的保单,和伯里 2005 年的保单,便宜的原因如出一辙:买的时候,没人觉得灾难会来。

  平时收有限的小钱,出事时赔大得惊人的钱。索罗斯的旧部维克多·尼德霍夫,五届美国壁球冠军,哈佛和芝加哥大学出身的顶尖统计学家。他常年靠卖出看跌期权赚钱,业绩一度极其辉煌。

  直到 1997 年 10 月 27 日,标普指数单日暴跌 7%。他此前多年卖出去的看跌期权,在同一时刻变成了必须立刻履行的天价义务,他被要求以原价买入 1.3 亿美元的暴跌股票。

  尼德霍夫不是在那一天突然失去了赚钱的能力。他是在那一天才大梦初醒:自己安安稳稳收了半辈子的钱,从来不是旱涝保收的租金,而是给大地震承保的保费。

  (先说句公道话:卖期权并不天然愚蠢。段永平也常卖看跌期权,但他卖的是他本来就想买的优质公司,行权价是他本来就愿意抄底的价格,而且账上留足了现金,绝不加杠杆。对段永平来说,理赔日等于进货日。

  尼德霍夫的不同在于,他承保的是整个市场暴跌的系统性灾难,卖出的名义金额远超自己的底裤。同样是开保险公司,一家把理赔日当采购日,另一家把理赔日变成了破产日。)

  塔勒布在《反脆弱》里,给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起过精确的名字:凹性(Concavity)与凸性(Convexity)。

  凹性,就是像火鸡一样平时吃得安稳,偶尔(在感恩节)被一刀毙命;凸性,就是平时不断流一点小血,偶尔在危机中赢下整个世界。

  (注:借券卖空当然也有赢家,比如专做空头的查诺斯,在 2001 年做空安然大获全胜。做空不是必死,只是你必须先用命回答两个问题:时间和赔率。)

  一种是不花钱的预测:在推特上喊“Sell”。代价是他的名声。2023 年 3 月,他自己吞下了认错的苦果。

  一种是花钱的预测:高位买看跌期权。这些期权虽然在结构上仍然是非对称的,但彼时指数看跌期权的价格里,早已装满了全市场对的恐惧。

  人们嘲笑伯里“只对了一次”,本质上是因为,一场伟大的下注需要“锋利的洞见”与“极致的赔率”相互成全。而在 2008 年之后,他在不知不觉中,把当年赖以成名的两样武器都弄丢了。

  也许是“大空头”的名号太沉重,让他变得有些偏执。这个光环逼着他去寻找下一个、再下一个必须破裂的泡沫。于他,仿佛成了 AI 时代的堂吉诃德,端着长矛,执拗地冲向每一个名为“繁荣”的风车。

  迈克尔·伯里并没有变笨。他只是被那尊名为“先知”的神像死死压住,既失去了当年那双极致冷静的眼睛,也再买不到当年那张廉价的筹码了。

  读到这里,有人一定会问:既然单向的宏观预测如此致命,那巴菲特呢?他一辈子都在做多、重仓持有、几乎不卖。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对“美国国运”盲目且固执的单向预测吗?凭什么那些做空的先知们纷纷破产,而他却赢得了全世界?

  在 1994 年的致股东信中,巴菲特写道:“我们将继续无视政治和经济预测。对许多投资者和企业家来说,它们是昂贵的干扰。”

  在同一段落里,他列举了过去三十年里那些连顶级经济学家都没能预见到的黑天鹅:越战扩大、两次石油危机、苏联解体、道指单日狂跌 508 点。

  巴菲特之所以能成为股神,秘密恰恰在于他从不预测风暴,他只专注于丈量船只的厚度。他的“单向预测”,从来不是对宏观经济的单向豪赌,而是对具体企业微观概率的精确计算。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幻觉。正如华尔街著名的投资思想家迈克尔·莫布森所一再警告的:普通人投资是在买“好故事”,而顶尖投资者是在买“期望值”。

  被誉为“估值教父”的纽约大学教授阿斯沃斯·达摩达兰也曾指出:“没有冷酷财务数据和概率支撑的商业叙事,仅仅是美丽的童话。”

  事实上,像巴菲特这样对生意有着极其深刻理解的顶尖大师,他的洞见绝不会仅仅停留在“定性”的故事层面。他所有的商业理解,最终都必须锚定在冷酷的财务洞见上,并由一套极度严密的概率体系来提供保护。

  的确,芒格说从没见过巴菲特去计算企业的现金流折现,但是他的毛估估比绝大多数人的计算要准确得多。

  在巴菲特的字典里,“确定性”从来不是一个由好故事编织成的绝对真理,而是一个带有概率刻度的置信区间。

  伯克希尔的投资经理托德·库姆斯,曾在哥伦比亚大学的一次早餐会上,分享过一个细节。他说自己很多个周六都会去巴菲特家里聊天,而巴菲特最喜欢拿来考他的,是这样三道题:

  1、在标普 500 的企业里,有多少家公司,未来十二个月的市盈率会在 15 倍以内?

  3、有多少家,你有 50% 的置信度,能确信它将保持每年 7% 的复合增长?

  他们把五百家顶级公司像过筛子一样过一遍,最后剩下的,通常只有可怜的三到五家。(苹果公司,当年就是这么被挑出来的。)

  这就是顶级玩家与普通人的天壤之别。普通人想要的是“神谕”,是万无一失、不留退路的绝对定论;而巴菲特想要的,是一套算得清期望值的数学题。

  正如他在 1989 年股东大会上所说:“把亏损的概率乘以可能亏损的金额,再从盈利的概率乘以可能盈利的金额里减掉。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它不完美,但这就是全部。”

  更厉害的是,巴菲特不仅用概率来思考,他甚至连做多,都要买成极致的非对称结构。

  2008 年 9 月,金融海啸最凶猛的时候,雷曼兄弟破产,华尔街血流成河。巴菲特出手了。他给风暴中摇摇欲坠的高盛,投了 50 亿美元。

  但他绝不是像散户那样去证券交易市场“抄底”买股票,去单边押注高盛不会破产。他换来的是 10% 高额股息的优先股,外加五年内以每股 115 美元认购 50 亿美元普通股的权证。

  下限,有每年 5 亿美元的固定股息和破产时的优先受偿权死死垫底;上限,被认股权证完全敞开。2011 年高盛赎回优先股,按当时的估算,巴菲特在这笔非对称下注里狂赚了约 37 亿美元。

  芒格曾说,赛马场上的赢家,是那些极少下注的人;可当世界给他们极佳的赔率时,聪明人会押下重注。

  他在 2016 年起大举买入航空股,却迎头撞上 2020 年的疫情。在当年 5 月的股东大会上,他毫不掩饰地认输:“我们投了大概七八十亿美元,拿回来的远没有七八十亿。那是我的错。”

  他一生中最惨的错误之一,是 1993 年用价值 4.33 亿美元的伯克希尔股票,买下了 Dexter 鞋业。结果没料到廉价进口鞋冲垮了整个行业,十年内此公司价值归零。当初交出去的那些股票,到 2020 年的价值高达 120 亿美元。他在股东信里痛心疾首地称之为“财务灾难”。

  豪泽尔在《金钱心理学》里提及:巴菲特一生买过四五百只股票,他绝大部分的惊人财富,仅仅来自于其中的十来只。剩下的几百次出手,有很多都是错的。但那些错误没能毁掉他,这才是那十来只“对的股票”有机会长成参天大树的唯一前提。2001 年,在遭遇 9·11 后,伯克希尔承担了约 24 亿美元的巨额保险理赔。巴菲特在致股东信里反思,自己其实早就设想过的可能,“却没有把想法变成行动”。

  这才是巴菲特的“确定性”。它是靠极深的商业研究建立起来的置信度,加上即便错了也能活得下来的赔付结构。在巴菲特的价值投资体系里,这种“非对称的赔付结构”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

  他通过估算企业未来自由现金流的折现,去寻找那些市场报价远低于其内在价值的猎物。这本质上,依然是在寻找一个“下限有基本面死死保底,上限有复利源源不断带来惊喜”的非对称机会。他从来不当预言家,他是个精算的概率大师。

  他不猜宏观,他挑企业;他不赌市场盲目的涨跌,他只买算得清期望值的好价格。

  约翰·保尔森的故事,是这条曲线的另一个版本。在 2007 年之前,保尔森在华尔街是个不太起眼的人。他的老本行是“并购套利”:一个企业宣布收购另一家,他买入被收购的那家,赚取交易完成前那一点确定性的价差,如果遇上第三方半路竞价,还能多赚一笔。

  给保尔森写传记的《华尔街日报》记者祖克曼,曾准确概括过这门生意:专找那些下限清晰、上限偶尔很大的机会。

  所以,当 2005 年他和分析师研究美国房贷,并发现了 CDS(信用违约互换)这张保单时,对一个做了二十年并购套利的人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宏观大冒险。他只是看到了一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结构,只是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赔率这么好的合同:每年的保费只需 1%,而一旦违约,保险全额赔付。

  他下重注买了很多。2007 到 2008 年,他的基金赚了约 200 亿美元,他个人进账约 40 亿。祖克曼把这事写成了一本书,书名叫《史上最伟大的交易》。

  2011 年,他旗下的 Advantage Plus 基金大跌 51%,重仓的银行股和陷入造假丑闻的嘉汉林业,让他损失惨重。此后,投资者用脚投票。他的管理规模从巅峰时的约 380 亿美元,降至 2019 年的不足 90 亿,且其中大部分还是他自己的钱。

  到了 2020 年 7 月,他退还了外部资金,把公司缩编成了家族办公室。

  祖克曼后来也成了批评他的人,但他明确反对把保尔森说成是一个“只幸运过一次的人”。祖克曼点出了保尔森跌落神坛的真正根源:

  “他变成了一个宏观投资者:押黄金,押白银,押医药股,押银行股……他离开了当初把他带到神坛的那个东西。”

  一个人如果对了一次,并且赢得极大,全世界都会告诉他“他能看见未来”。一旦被供入万神殿,人的心态大概率会变。

  过去他能赢,是因为他四处寻找“下限有限、上限很大”的合同,赔率站在他那边,看不看准方向是其次;但进了万神殿之后,他开始相信自身真的看得清方向。通胀会来、医药会翻倍……这些全是单向的宏观预测,每一笔都是只有猜对方向才能赚钱的赌注。

  神不需要赔率,神只需要预言。可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曾经买到过好赔率的凡人。

  被错误定价的保单原本就稀缺。几亿美元能买到的便宜保险,四百亿美元买不到。当资金体量大到某些特定的程度,剩下能买的,也许只有宏观方向。

  傲慢与规模,大概是同一件事的两面:钱多到只能去猜方向的时候,人也刚好开始深信自己会猜。

  致富是一场主动出击的冒险,而守富则要求你时刻警惕已经到手的财富被随机性收回。保尔森靠非对称工具赢下了第一局,却带着赢家的傲慢去打后半场,浑然不知市场上已经没人再卖给他那么便宜的保单了。

  到了 2025 年,七十岁的保尔森再次买入黄金。但这一次,他买的不是黄金 ETF,也不是期货,而是埋在地下的金子。

  2025 年 4 月,他出资 8 亿美元,买下了阿拉斯加一个探明储量极大、但几十年来因成本高昂而无人开发的金矿项目 40% 的股份。他的理由很直接:“埋在地下的金子,可以用金价的一个零头买到。”

  随后,金价走出了历史级的大涨。2026 年中,该项目的另一个大股东宣布用全股票收购保尔森手里的股份,新公司估值达 42 亿美元。一年前的 8 亿美元,变成了价值十几亿的股票。

  同样是看多黄金,2010 年到 2013 年的他,和 2025 年的他,差别在哪里?

  2010 到 2013 年,他买物理黄金和黄金基金,赌的是通胀和价格。那是纯粹的单边预测:2010 年他猜对了,大赚 49 亿;但到了 2013 年,方向反转,据报道他的黄金基金在这一年惨跌了六成多。

  这就是单纯猜方向的代价:赢的时候固然风光,可一旦风向逆转,脚下根本就没有托底的安全网。

  但 2025 年,他买的是一座未开发的矿。一座没开发的矿,本质上是一张极其便宜的看涨期权:

  如果金价不涨,买入的极低价格早就锁死了下限;一旦金价大涨,矿的开采成本是不变的,利润将被成倍放大(经营杠杆)。

  更精妙的一层在于,这张期权还嵌套着独立于宏观的第二套赔付引擎:哪怕金价横盘,只要环保审批通过、或者被大股东溢价收购,这些微观层面的催化剂同样能让他获利丰厚。

  金价涨,他赚杠杆的钱;金价不涨,他还能赚审批和并购套利的钱。这是他当年起家时、最得心应手的老本行。

  所以,保尔森的错从来不在看多黄金。同一个观点,他用过两种买法:一种是去猜宏观方向,抛硬币般赢过也亏过,把投资者亏走了;一种是买入非对称的赔率,赢的时候是几倍,输的时候底线清晰。

  一个成名之后不再孤独,买不到便宜的保单;一个成功之后进了万神殿,把保单换成了预言。两个人都曾从“买赔率”退回了“猜方向”。

  把方向猜对,不就行了? 或者退一步说:只要我足够用功、研究足够深,把未来的事情彻底看准,难道还赢不了吗?残酷的是:在一个复杂的系统里,即便你真的把未来猜准了,也依然可能输得精光。

  按他自己的回忆,那年 6 月 29 日,他甚至跑到美国参议院去作证,信誓旦旦地预言债务危机和大萧条即将降临。到了 8 月,墨西哥果断宣布债务违约。

  他猜中了违约,却没猜中违约之后的连锁反应。《大话西游》里有句台词:“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达利欧当年的结局是:债务危机爆发后,全球资金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崩溃,反而为了避险疯狂涌入美国。美元走强,通胀压力迅速减轻,美联储顺势放松货币政策,美股随之开启了一场长达十数年的超级大牛市。

  达利欧赔光了客户和自己的钱,解雇了全部员工,窘迫到向父亲借 4000 美元来维持家用。

  他在《原则》里给那一章起的标题是:“我的深渊:1979 到 1982”。他用一身伤疤换来一个教训:把思路从“我是对的”,变成“我怎么知道我是对的”。

  靠水晶球谋生的人,注定要吃下碎玻璃。1982 年的达利欧,吞下的正是自己的玻璃渣。

  康沃尔资本,两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在加州一间车库里用十几万美元起家的小基金。2006 年,他们通过缜密调查,提前预判泰国即将发生军事政变。为了抓住这个大事件,他们买入了三个月期的泰铢看跌期权。

  创始人之一杰米·麦后来无奈地总结:“我们成功预测到了政变,然后,我们把钱亏光了。”

  政变会不会发生,是第一步。政变之后泰铢怎么走,是第二步。你手里的工具能不能把走势变现,是第三步。

  下棋的人都知道,一手棋值多少目,从来不看落子本身多漂亮,而看对手怎么应。

  市场也是一样。你下的注,别人会应对;更麻烦的是,别人往往早就提前应对过了。

  第二层思维看预期:“如果坏事真来了,全市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现在的价格里,到底已经装进了多少悲观?”

  马克斯在备忘录里说过 2016 年的美国大选:当时华尔街的主流共识极其坚定——特朗普如果赢了,股市必定大跌。结果特朗普真的当选了,但在随后的十四个月里,美股一路狂飙,涨了三成多。宏观事件与市场行情报价之间,永远隔着“全市场所有人的预期和反应”。市场从不为事件本身买单,它只为“现实与预期之间的落差”买单。

  从概率的角度看,单向预测之所以极难成功,是因为它在数学上是一个极其脆弱的“条件概率连乘”:

  在传统博弈里,你必须同时猜中宏观、微观、对手反应和救市时机;但在合约里,赔付条件被死死锚定在某一个具体的指标上。泰勒斯付定金买下的,只是“按约定价格租用压榨机”的权利。他不必去算地中海橄榄油的终端售价,也不需要关心油商之间怎么竞争,他只保留了一道极其微观的概率:到了收获季,机器会不会紧缺。

  伯里买入信用违约互换,他甚至不需要去猜华尔街何时惊醒、国会怎么救市,他只要把赌注压在“违约率”这条单线指标上。

  期望值等于“胜率 × 收益”减去“败率 × 成本”。单向预测者为了赢,必须拼命去卷胜率,试图把胜率做到 80%、90%,但复杂系统的随机性注定了高胜率往往是一种幻觉。

  而非对称合约,直接放弃了对高胜率的执念。它把败率这边的亏损,死死锁在极小且已知的“定金/保费”里;然后把胜率那边的潜在赔付,放大几十甚至上百倍。

  哪怕某件事发生的概率只有 10%,只要市场卖给你的保费便宜到像是在按 1% 的概率定价,这笔下注在数学上就拥有巨大的正期望值。

  今天,无数散户怀揣着一夜暴富的幻觉,冲进密码货币等市场去疯狂炒卖高杠杆合约,认为自身也是在践行“非对称下注”。但他们没意识到,那些高昂的合约价格里,早就挤满了无数赌徒的贪婪与狂热,赔率早已被透支殆尽。

  他们买到的,根本不是锁定亏损下限的“定金收据”,而是加速毁灭的俄罗斯轮盘。

  真正的非对称,门槛从来不在金融工具本身,而在于你是不是真的等到了那个极其罕见的、被市场集体标错价格的时刻。

  面对那些跌落神坛的先知,人们通常会给出一个最现成、也最省脑子的诊断:他不过是运气好。塔勒布写过一本著名的书,书名就叫《随机漫步的傻瓜》。他在书中做过一个直指人心的思想实验:

  假设有一万个完全不懂投资的基金经理,纯靠掷硬币来决定买卖。每年淘汰掉猜错的那一半。五千,两千五,一千二百五,六百二十五……五年之后,总会剩下大约 313 个“连续五年全对”的人。

  这时候,媒体会蜂拥而至去采访这 313 位“天才”,虚心请教他们的投资秘诀。而他们,也会煞有介事地总结出一套深奥的理论,并且连他们自己都深信不疑。

  如果把这个实验放大到整个华尔街,拉长到几十年,基数是几百万个账户。只要样本量足够大,系统里总会自然筛出连续对十年、甚至二十年的人,然后出版商会为他们出书立传。

  塔勒布在《黑天鹅》里还讲过一个更古老的故事。有人给古希腊的无神论者狄亚哥拉斯看了一幅画,画上是遇到海难后向神祈祷、最终奇迹获救的水手。那人得意地说:“你看,这证明神确实在保佑信徒。”

  塔勒布将此称为“沉默的证据”。淹死的人没机会来接受采访,输光爆仓的预测者也不会有机会来出书。

  霍华德·马克斯在 2003 年的备忘录里写过一位叫罗伯特·普莱切特的预测家。他在 1987 年“黑色星期一”前两周,精准地预言了大跌。马克斯写道,他“靠对了极其必需的那一次(而且对得很大),成功挤进了著名预测家的万神殿”,然后呢?然后他错过了随后将近十年的大牛市,一路看空,一路踏空。

  还有当时希尔森·雷曼的首席策略师伊莱恩·加扎雷利。她同样在 1987 年前一周上了 CNN 预警危机,一战成名,随后她的基金疯狂吸金 7 亿美元。结果第二年,她的业绩在同类基金里垫底;三年内跑输标普指数约 43 个百分点;1994 年,她被雷曼解雇。

  1996 年,塔勒布去尼德霍夫的豪宅面试,环视主人那令人窒息的惊人财富,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念头: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权威,也许只是因为运气好?几年后,塔勒布把这个念头写进了书里。他借用了古希腊政治家梭伦的故事:吕底亚国王克罗伊斯坐拥金山,问梭伦,难道我不能算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吗?梭伦回答说:

  在充满随机性的市场里,对成功的定义也许同样应该如此:能不败以终的人,我们才可以称之为成功。

  那么,回到本文最初的那个拷问:迈克尔·伯里,是一个幸运的傻瓜吗? 这样的一个问题的答案,完全取决于你问的是哪一年的伯里。2008 年的伯里,也许不是。

  那一年,他买的是赔率,数学法则稳稳地站在他那一边。运气决定的仅仅是次贷危机爆发的年份,而年份只决定他需要付出多少保费、熬过多少个失眠的夜晚,这并没改变那张保单内在的极佳期望值。

  哪怕海啸迟迟不来,导致他最终因为不断失血而被迫清盘,他失败的原因也是“熬不到最后、付不起保费”。从保费成本来看,这种可能性发生的概率极低。

  这与他聪不聪明丝毫没有关系。当他放弃了精心计算的非对称结构,退回到单纯去猜宏观方向时,他就主动走进了那个“一万个人掷硬币”的超级赌场。一旦进了这一行,他的历史记录就和那 313 个幸存的基金经理放在了同一张名单上,无论他在 2008 年曾创下过怎样的神迹。

  同一个人,可完全在这两种方式之间来回切换。昨天他可能还在冷酷地计算亏损下限、寻找错价的保单,今天他可能就开始深信自己拥有了看透世界运行轨迹的慧眼。人性之幽微,莫过于此。

  前面我们反复提到“承认无知”。很多人听到这四个字,第一反应是苏格拉底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这其实是决定论时代的无知。在那套语言体系里,知识像一个二元开关:一件事你要么知道,要么不知道。

  但在概率的时代,无知是灰度的。巴菲特口中的“置信度”,达利欧的那句反问“我怎么知道我是对的”,都是另一种无知。

  它承认未来的不可知,但它清晰地去丈量:我知道多少,我不确定的边界在哪里,以及这层不确定性在牌桌上究竟值多少钱。

  亚里士多德说过一句极具现代感的话:“受过教育的人,只在题目性质允许的程度上追求精确。”

  从第一种无知到第二种无知,不仅是投资视角的切换,更是一场跨越百年的科学范式转移:

  1814 年,概率论的奠基人之一拉普拉斯,曾在书中构想过一个无所不知的智能体(后人称之为“拉普拉斯的妖”):只要它知道宇宙中所有粒子的当前位置和受力情况,未来的一切在它眼前就如同过去一样清晰。

  在拉普拉斯的妖眼里,世界是一台严丝合缝的机械钟表,概率仅仅是人类因为无知而发明的权宜之计。

  但到了 1926 年,物理学家马克斯·玻恩提出了量子波函数的概率解释。他告诉世人:在微观世界的底层,根本就没有绝对的轨迹,只有概率的云图。

  爱因斯坦对这种“失去确定性”的世界极度反感,他在给玻恩的信里写下那句著名的抗议:“上帝不掷骰子。”

  而几十年后,霍金补上了一刀:“上帝不仅掷骰子,有时候还会把骰子扔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去。”

  1921 年,经济学家弗兰克·奈特把未知的世界极其敏锐地切成了两半:一半叫“风险”(Risk),另一半叫“不确定性”(Uncertainty)。

  风险,是赔率已知的游戏。就像赌场里的轮盘,不管怎么转,你永远知道押中红色的概率是几分之几。

  而不确定性,是连赔率本身都不知道,甚至总系统的规则都会因为你的下注而发生改变。

  拉普拉斯的妖,只能活在“风险”的温室里(有点儿像确定的不确定性);而当年那些陨落的华尔街先知,全都是死在了“不确定性”的荒野上。

  索罗斯之所以能在修罗场里活那么久,靠的从来不是一套能算出未来的完美公式,而是他随时准备承认“我错了”的肌肉记忆;

  相反,像尼德霍夫那样的人,却总在试图验证自己掌握了线 月认错,是一个索罗斯式的保命动作;

  从量子物理到金融博弈,今天席卷全球的人工智能,也是这场“范式转移”最残酷也最生动的镜像。

  早期的人工智能,走的是“决定论”的专家系统路线。科学家们试图写出成千上万条“如果……那么……”的清晰规则。但规则越多,系统就越脆弱。遇到没被设计过的情况,机器立刻失灵。设计出来的智能,只会做被设计过的事。

  直到“联结主义”和神经网络占据主流,AI 才迎来了真正的大爆炸。科学家不再给机器写死规则,而是让机器自己去浩如烟海的数据里寻找概率分布。

  硅谷前几年流行过一本书,叫《伟大不能被计划》。两位人工智能研究者通过一个名为 Picbreeder 的图像繁育实验发现:那些最惊艳、最不可思议的图像,往往是在没有预设目标的漫无目的探索中生成的;相反,如果你一开始就死死盯着某个特定图像去优化,反而极难重现它。

  他们把这称为“踏脚石理论”:真空管最初根本不是为制造计算机而发明的,但它后来却成了早期电子计算机不可或缺的部件。在复杂的系统里,隔着几块踏脚石,死板的“目标”常常是最大的障碍。

  能被完全设计的系统,必然是能被完全预测的机械。但活生生的世界从来不是机械。

  加州伯克利的发展心理学家艾莉森·高普尼克在《园丁与木匠》中,批评过现代社会的一种执念:很多父母把养育当成木匠干活,拿着图纸,试图精准雕刻出一个预设的成品。

  但孩子天生就是不可预测的。人是多复杂的系统啊,优秀的父母应该是园丁,他们不决定花朵开成什么形状,他们只负责提供一片安全、丰富的土壤,让不可预测的生长自然发生。

  企业的护城河无法被设计,孩子的未来无法被设计,市场的走向同样无法被单向设计。

  迈克尔·伯里当年那张封神的保单,不是靠“算命”设计出来的,而是在阅读了上百份无聊的说明书后,发现了市场定错价的概率。

  而概率的语言只问:“发生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发生,我赢多少?如果不发生,我亏多少?”

  但思想的钟摆,从来不会停在某一个绝对的终点。当我们一点点剥去决定论的狂妄,承认世界是由随机性和概率主导的时候,一个更隐蔽的陷阱来了:

  既然一切都是复杂的随机分布,既然大模型仅仅依靠计算下一个词元(Token)的生成概率,就能涌现出令人震慑的“智能”;既然量化算法在海量切片里抓取的相关性,远比人类专家的直觉更赚钱——那么,我们是不是只要屈服于那个庞大而冰冷的概率黑盒就可以了?当单纯的“相关性”已经足以统治世界时,人类还需要去苦苦追问那个笨拙的“为什么”吗?

  但这种向概率投降的狂热,并没有说服所有人。一场关于“概率与因果”的终极争论,其实从未停止,甚至在最近几年愈演愈烈。

  把概率和贝叶斯网络引入人工智能的,是图灵奖获得者朱迪亚·珀尔。但在 2018 年,当全世界都在为深度学习和大模型的“概率涌现”而狂热,甚至准备向概率彻底臣服时,这位概率派的宗师却出版了一本名为《为什么》的书,对这种“纯粹的概率狂欢”发出了极其严厉的警告。

  珀尔指出,现在的人工智能哪怕再强大,本质上也只是极其高级的“曲线拟合”和“概率相关性”。机器通过海量数据得出结论:公鸡打鸣之后,太阳升起的概率极高。但机器根本不知道,公鸡打鸣并不是太阳升起的“原因”。

  珀尔大声疾呼:要想跨越到真正的智能,机器必须懂“因果关系”,而不单单是“概率分布”。

  无独有偶,在今天的大模型时代,Meta 的前首席AI科学家杨立昆(Yann LeCun)也成为了主流路线最著名的“反对派”。他直言,仅仅靠预测下一个词元、依赖纯粹的统计概率,永远无法达到通用AI(AGI)。

  他主张,未来的 AI 必须拥有一个内在的“世界模型(World Model)”,去真正理解物理世界的因果规律,而不是在海量数据的概率海里盲目摸黑。

  面对每天都在上演“涌现奇迹”的大模型,这两位大师的“执拗”,常常被许多狂热的信徒私下嘲笑。人们觉得,这不过是“老科学家”面对新时代范式时的固执与落寞——就像当年爱因斯坦至死也不肯承认,世界在底层是由纯粹的随机性构成的。

  这段科学界最前沿的终极争议,其实早已超出了代码与算法的边界。它也戳中了投资世界里最深的一个秘密:“概率相关性”与“真实因果律”的对决。

  他们建立的模型在历史数据的概率分布上近乎完美,但在俄罗斯债务违约这种前所未有的黑天鹅面前,概率相关性瞬间破裂,基金死无葬身之地。因为他们的黑盒里只有概率,没有真实的因果应对。

  西蒙斯是世界级的数学家,他的大奖章基金是人类历史上最赚钱的对冲基金。西蒙斯的哲学极其极端:彻底抛弃任何关于公司的“商业叙事”和“因果关系”。

  他根本不关心一个企业是卖芯片还是卖汉堡,不关心美联储主席说了什么。他的算法只在海量的历史数据中寻找极其微弱的“概率相关性”。哪怕某个信号的胜率只有 50.5%,只要概率证明它存在,机器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注。他有一句名言:“有些模式甚至连我们自己都无法解释,但只要它们有用就行。”

  要想让那 50.5% 的微弱胜率生效,你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数以万计的交易。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硬件军备竞赛。

  你可以看看文艺复兴科技,或者当今华尔街以简街为代表的顶级自营与高频交易公司。这个行业不惜砸下数亿美元,铺设横跨大洋的专用海底光缆,建立微波通信塔,甚至自己设计极其复杂的 FPGA 芯片,只为了在交易执行时,能比对手快上哪怕一微秒。

  在中国市场也是一样。前几年,国内顶级量化巨头“幻方量化”直接砸下约 10 亿人民币,建起了一座名为“萤火二号”的超级计算机。上万张顶级的 AI 显卡,在足足有篮球场那么巨大的机房里日夜轰鸣。他们用这种钢铁巨兽般的基础设施,在海量的交易数据中去榨取转瞬即逝的微小概率。

  西蒙斯、简街和幻方之所以能赢,是因为他们用天文数字的算力和光速的硬件,强行挤出了庞大无比的交易样本。在这个样本量下,他们已不再是赌徒,他们把自己变成了“赌场庄家”。 庄家不必须了解到轮盘上为何会开出红或黑(因果),他只必须了解到概率在自己这边。

  我们终其一生,都没有篮球场那么大的机房,没有专用光缆,更不可能每天去交易一万次。

  我们只能做屈指可数的、非常非常重要的下注。在“小样本”的人生里,大数定律是不会来保护你的。

  如果你在小样本的下注里,向纯粹的概率黑盒投降(比如轻信“这只股票过去十年有 80% 的概率上涨”),而不去深究背后的因果,你就会沦为一个刻舟求剑的赌徒,随时会被下一只黑天鹅收割。

  他绝不只是因看到这一些企业市盈率低、分红高(统计学上的均值回归),他更是看透了这些商社掌控着日本能源、食品和矿产命脉,拥有无可替代的垄断壁垒(真实的因果洞见)。

  更精妙的是他在“概率”上的结构设计:巴菲特没有用美元去冒险,而是在日本发行了利率近乎为零的日元债券,用借来的日元去买这些股票。他用接近 0% 的借贷成本死死锁住了亏损下限,又用 5% 以上的股息率和企业的复利增长敞开了盈利上限(完美的概率结构)。

  2005 年的迈克尔·伯里,绝不是跑了个统计模型就去盲目做空,而是死磕了数百份说明书,精准找到了“浮动利率重置”这个必然引爆危机的物理因果,然后将这个洞见,装入了一张赔率极佳的 CDS 保单里;

  2020 年的比尔·阿克曼,也不单单是碰巧去买了便宜的保险,更是深刻洞察了全球封锁对企业现金流瞬间绞杀的因果链条,从而敢于用区区 2700 万的微小保费,去撬动百倍的非对称赔付。

  如果你只懂因果,不懂建立防守的概率结构,你就会像 1982 年的达利欧或康沃尔资本那样,哪怕一眼看透了危机的本质,依然会死在没有安全垫的单向预测里。

  但如果你只向概率屈服,放弃了深究因果,除非你能建起一座上万张显卡齐鸣的超算机房去当“赌场庄家”,否则纯粹的概率游戏迟早会将你吞噬。

  投资和人生一样,最坚不可摧的财富方舟,永远是由概率和因果的共同拼装起来的。

  爱因斯坦说上帝不掷骰子。可造物主的工具箱里,大概率会有“概率”。我们因此而有意识,有命运。

  厉害的人,会不停扔骰子,去看骰子怎么说。不仅从别人那里学习,还敢于亲自当骰子。在一个可以收敛的半径内,聪明地犯错误。

  概率权,是基于概率计算的未来选择权。你没有权利决定硬币的正反,也没有本事预见硬币的落点,但你有权利决定怎么下注、以什么价格下注、何时下注。一份概率权值多少钱,取决于三件事:那个世界到来的可能性;到来之后能获得多少收益;以及在那个世界里,这笔钱有多值钱。第三件最容易被忽略。

  同样 10% 概率支付 100 万的两张彩票,一张只在好年景兑付,一张只在坏年景兑付。只算期望值,它们一模一样,但对高手而言,第二张远比第一张值钱。因为它承诺在你最需要钱的时候付钱。

  这就是为什么前面提到的那些大师们,都极度偏爱买入那些无人问津的“危机保单”(比如迈克尔·伯里买的 CDS)。它们之所以值钱,不仅是因为赔付倍数高,更是因为它们承诺在现金最枯竭、资产被打到骨折价、绝大多数投资者被迫离场的绝境里,强行向你输送弹药。

  客观的危机是否发生,是世界决定的“概率”;但这笔钱在危机中对你有多救命,是人的处境赋予的“权重”。

  概率权,就是让你用极其低廉的代价,把世界那份冰冷的随机性,变成了在最坏的剧本里,依然能留在棋盘上从容落子的自由。

  一个非对称的机遇,在大多数情况下要五年、十年的时间去等待那个厚尾的黑天鹅。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你必须一直留在牌桌上。

  连续性一旦被爆仓切断,大数定律永远都不可能向你显现。生存,是让概率生效的唯一前提。

  “先知”的话可以听,当作参考信息赋予权重,并多方听。跟着别人的预测,你就押上身家,等于把别人的水晶球当成了自己的诺亚方舟。

  写一段代码、做一款工具、写一篇长文。就算没人看,下限也只是损失几个周末;可一旦引爆,它们能在你睡觉时无限复制并为你工作。

  在社交网络上向行业大牛请教,或是主动去“敲”一个看似高不可攀的机会。被无视的成本不过是几分钟时间;但只要那 1% 发生,人生的轨迹可能就此折叠。

  花小钱去订阅最新的人工智能模型,或者体验边缘技术。在事物还被大众嘲笑为“玩具”时去探索,等于用一张电影票钱,买下了一个赛道的看涨期权。

  毫无保留地公开你踩过的坑或解题过程。这不费什么钱,却是回报率极高的“社交雷达”,能以非线性的方式为你捕获高质量的盟友。

  如果把这些动作在时间和空间上整合起来,就是一个完美的隐喻:打造一座属于自身个人人生的花园。

  这正是“园丁与木匠”的隐喻:木匠拿着图纸,试图死板地雕刻出确定的未来;而园丁只管播种,坦然接受四季的无常。

  美国诗人梅·萨顿曾说:“花园总是一连串的失去,映衬着极少数的胜利,就像人生本身一样。”

  在一年四季的流转中,我们种下的种子未必发芽,我们的付出未必有回报,我们的大多数努力都会流逝。

  然而,那少数存活下来的种子,一旦迎上某一场时代的春雨,就会为你带来惊人的厚尾回报。

  它衡量的是,一个人在未来还能拥有多少种选择,还能推开多少扇不同世界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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